2013年12月22日 星期日

論「教研相長」

我一向的理解,大學教育與中小學教育不一樣的地方是大學老師不僅是「教書」,而且是要做「研究」;學生進入不同的大學會學到不同的知識,因為每一間大學的老師,就算是同一學系及專長,但他們的學術見解及研究成果會有一定的差異,所以各大學同一學系的學生所學到的也會有一定的差異,不會像中小學般有大約共同的學習綱領及內容。這些差異的本身部分是由於大學教授研究之回饋所造成,所以教學與研究應該是高度聯繫的,這才能稱得上最高層次的university。「教研相長」本來就是理所當然,不值得什麼驚豔(最近有臺灣清華大學出版了一本翻譯作品叫:《教研相長—解開大學教學與研究之謎》,引起一定的注意)。

但近年不知什麼原因,大學開始分隔成教學型與研究型,好像教學型大學的老師是不用做研究的,或只做一些應用性的研究(如產官學合作之研究),就算研究型大學的教學好像與研究工作也區隔得十分清楚,好像研究與教學並沒有什麼關係,或最多只及研究所層次。

在臺灣,這種感覺是十分強烈的,特別是因為發現這裡不少大學教師真的是只會在課堂上「教書」,即僅依教科書內容進行知識講授。所以臺灣與我以前在香港唸大學的最大差異是這裡有很多「大學用書」,即教科書,而我以前唸大學時甚少有教科書,或只會使用部分教科書(多是西方出版)的篇章而已。在大學時代,我們就直接閱讀很多第一手的學術文獻(非教科書)。

其實在大學使用教科書也不是問題,問題是本地教科書與西方教科書的撰寫方式及風格是有極大差異,就是本地教科書偏向將不同學術資料摘要堆疊,表達上十分「中性」;而在西方的教科書,作者是傾向有明確的學術意圖,撰寫上仍非常學術性,甚至會在書中帶出一些獨有(非引自其他學術文獻)的見解。在公共行政學中,David H. Rosenbloom 經典的相關研究公共行政的三項研究途徑其實是發表在他的教科書中 (Public Administration: Understanding Management, Politics, and Law in the Public Sector)。臺灣學者甚少會將這些屬於「研究」的部分,放進一本教科書中(即「教學」部分),最多在提及臺灣本地時,加入一些個案分析或簡單的評論。

可能為了使學生容易抓到重點,部分本地教科書更傾向用條列方式撰寫,有點像所謂「考試用書」,將各家說法或議題各面向,用分段條列方式逐點臚列。這在西方的大學教科書是很罕見的 (除了實用性的手冊外)。雖然這種格式十分方便學生學習(其實是預先幫學生消化資料),但也使學生失去閱讀非條列式文章的能力。文章一旦不是條列式書寫,學生就找不到重點。更有趣的是,當學術文章出現一小段的條列式文字或表格,以協助文章的闡釋時,學生閱讀這些文章時好像只抓到條列式的文字,藏在其他文字中的重點,他們都無法辨別。其實,部分學生對條列中的內容也可能是不求甚解,工具性地猜測它們是重點而已。

所以,大學教科書在臺灣的學術價值被否定並非沒有理由;而由教授學術研究成果轉化而成的書籍銷售量則很少(特別是教授升等書籍),出版社願意出版該類書籍只是服務教授而已。這就顯示出臺灣大學的教與研的確是明確區隔。我們的大學制度及教授的認知好像不斷確認這一點。

對我而言,這是十分錯誤的觀念。大學的教學與研究應緊密連繫,一方面是研究成果應回饋到教學;另一方面教學本身也應促進研究取向。這不單是在研究所層次,就算大學學士課程也一樣。在我的經驗中,不少的研究靈感是來自於教學工作中,在準備教材之同時,其實也是在做研究,在各教學題材中發掘一些領域進行深入研究。我近年不少相關政府人事問題之研究也是邊教邊做研究。相對地,研究的成果也回饋到課堂上,成為教材的一部分。所以教學內容必須時常更新。在其他非本人研究領域的科目,我也盡量更新知識,不太想用本地的教科書,有時要求大學部學生閱讀一兩篇經典的學術文獻,並進行小組討論。

有一些大學老師認為,學術研究的部分很難回饋到大學教育中,因為層次較高。我不以為然,因為看你所指的研究成果是什麼。如果是有新的理論知識,理應可以回饋到一般的教學上。如果研究是太偏狹的領域,又沒有可延伸通則化的知識,那麼當然是沒法回饋教學。我想這正是很多學術研究的問題,即很多研究是為研究而研究。對面試申請教席的老師,我都會問他們研究項目的學術貢獻在那裡,我發現他們的回應都很有問題,例如:過去沒有人研究過這個案;過去沒有人用這方法來分析這議題。這是那門子的貢獻??簡單而言,他們講不出有什麼新知識,或只是在堆疊「新資料」。

在這種教學氛圍下,大學部的學生怎會進步。他們在高中時已經是接受填鴨式教育,進到大學後,他們只是變得「自由」而已,但自學精神仍然欠奉,思考、閱讀及寫作能力都必須重新訓練。但我們的大學教材仍然是「雞精式」寫作,學生怎會動腦筋。最近,有一位外系學生跟我講,他們老師要求的申論題寫作就是條列式,最後加一點點評論就可以。難怪我批閱國家公務人員考試考卷都那麼糟糕,都是一些沒有靈魂的文字。